陈事||聊聊我的父亲——寸轨29号机车司机长

作者:毛颖晖 孙录云 杨成林    来源:云南省滇越铁路研究会 环球在线    时间:2026-03-28 15:26:23
报道:杨成林 刁燕燕 陈应国 徐龙云 方之舟 李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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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我尘封已久的童年记忆里,有一幅画面始终清晰如昨,挥之不去。每逢邻里或是熟识的工友们神色焦灼地踏进家门,言辞恳切地恳请父亲出山,我便知道,又是鸡街到个旧的那趟小火车“闹脾气”了。他们总说,火车锅炉总也烧不涨气,行至陡峭路段,连七号洞都爬不上去,在铁轨上寸步难行,任凭谁都束手无策。可只要父亲跟着列车跑上一趟,那看似顽劣难驯的小火车,便像被施了神奇的魔法,瞬间变得温顺妥帖,过七号洞时稳稳当当,再无半分阻滞。

年少的我满心疑惑,始终参不透其中的奥妙,只觉得父亲有着旁人不及的本事。直到多年后,读到顾哥笔下“稳、狠、散、快”的焚火要诀,我才恍然醒悟,那哪里是魔法,分明是父亲深耕铁路岗位数十载,练就的炉火纯青的专业技艺,是岁月沉淀下来的,刻进骨子里的经验与智慧。

       记忆深处,还有一件事,时隔多年再回想,依旧让我满心震撼与动容。那时家境普通,家中还没有电视机,晚饭后一家人围坐在一起,闲话家常、共享天伦,便是最温馨的时光。一个寻常的夜晚,窗外忽然传来几声异样的火车鸣笛,那声响与平日截然不同,原本安坐的父亲猛地站起身,脸色瞬间凝重,脱口而出:“出事了,火车脱轨了!”

       话音未落,他便夺门而出,朝着车站的方向飞奔而去,仓促的背影里,满是急切与对工作的牵挂。年幼的我满心纳闷,仅凭几声长短不一的鸣笛,父亲为何就能精准判断出事故,甚至知晓是火车脱轨?待父亲深夜归家,我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,拽着他的衣角不停追问。父亲蹲下身,耐心地告诉我,火车的鸣笛声里藏着专属密码,长短交错的声响,对应着不同的行车状况与紧急信号。可惜那时我还未满十岁,懵懂无知,终究没能记住那些复杂的鸣笛规律。可在我幼小的心灵里,那一刻的父亲,便是无所不能的英雄,是我心中最坚实、最温暖的依靠。

       如今长大成人,历经世事才渐渐懂得,那从来不是什么超能力,而是父亲对铁路工作极致的执着与热爱,是融入血脉的责任与担当,让他能从细微的声响里,捕捉到工作现场的分毫异常,这份职业素养,早已成为他生命里的本能。

       上世纪九十年代初,我参加工作不过几年,彼时交谊舞风靡大街小巷,正值青春年少的我,也和多数年轻人一样,热衷这份新潮的欢愉。我在开远工作,常约上几个意气相投的小伙伴,一同前往东风广场、五交化、开远总站阿弥大楼的舞厅,在轻快的舞曲里,享受着独属于年轻时代的热闹与欢喜。那时父母定下规矩,我每个周末必须回家,雷打不动,这也成了我们家心照不宣的家规。

       记得有一个周末,我像往常一样回到鸡街的家,刚踏进门,父亲便神色严肃地递给我一张报纸,指尖指着其中一篇文章,语气坚定地让我务必认真细读。我满心惊讶,要知道,平日里读书看报、修身立德的叮嘱,向来都是母亲负责,父亲从未在这方面对我们姐妹几个有过丝毫要求。看着父亲不容置疑的神情,我乖乖搬来小木凳,坐在家门口,一字一句地仔细品读那篇文章。

       时隔三十年,文章内容依旧清晰地印在我的脑海里:故事讲的是一位年轻出纳员,整日沉迷打扮、贪图享乐,频繁出入舞厅、电影院等娱乐场所,在浮华喧嚣中渐渐迷失本心,忘却底线,最终因贪污公款身陷囹圄,受到了法律的严惩。读完文章,我望着父亲,郑重地许下承诺,坚定地告诉他,我绝不会成为那样的人,定会守住本心,踏实做人。

       虽说当时表了决心、许下承诺,可往后的漫长岁月里,我总感觉父亲那把无形的“小钉锤”,时时在我心头轻轻敲打,时刻提醒我明辨是非、守住底线、行稳致远。也正是这把沉甸甸的、满含父爱的“小钉锤”,为我筑牢了人生的根基,让我在往后风雨兼程的人生道路上,始终不曾偏离正轨,一步一个脚印,走得踏实、端正,活得坦荡、安心。

       父亲从不用华丽的言语表达关爱,也从未说过什么煽情的话语,却用他炉火纯青的专业本领、义无反顾的责任担当,与深沉内敛的守护,在我童年里种下对职业的敬畏,在我成长路上筑牢做人的底线。那一段段与小火车、与特殊鸣笛声、与一张旧报纸相关的温暖记忆,早已化作我生命里最温柔的光,照亮我一生的前行之路。

父亲离开我,已然数载。2015年1月25日,是父亲仙逝十一周年。十一年光阴匆匆流转,却从未冲淡我对他分毫的思念。他的音容笑貌、谆谆教诲,时常浮现在我眼前;他的慈爱宽厚、对儿女无尽的宠溺与呵护,恍如昨日,历历在目。如今,我再听不到他熟悉温和的声音,再不见他伟岸挺拔的身影、慈祥温暖的笑颜,每每想起,心中满是酸涩与思念。父爱如山,厚重巍峨;父恩似海,深邃宽广,此生深恩,女儿何以为报?只愿天地轮回,来生再相见,我依旧是他最疼爱的小赖四,愿天堂里的父亲,平安喜乐,再无辛劳奔波。

       我的父亲毛玉山,一生朴实无华、勤恳踏实,默默奉献,从不张扬。他是铁路系统的老劳模,技艺精湛,作风沉稳务实,曾任鸡街机务段热力技术员,一手炉火纯青的蒸汽机车焚火技术,在远近乡里广为流传,可他始终谦逊低调,从不因技艺超群而居功自傲。

        长年深耕铁路岗位,他躬身实践、精益求精,在无数次添煤、观火、控温的重复劳作里,潜心钻研,总结出一套独有的焚火要诀:稳,即火势均衡,不忽旺忽弱,保持火候平稳;准,即投煤到位,火力把控精准;狠,即需发力时火势旺盛,爆发力十足;散,即布煤均匀,火床通透无碍;快,即添减燃煤及时,随行车需求灵活应变。

 后人将这门绝活凝练为:稳火、准投、狠燃、散匀、快应,更有口诀传颂:稳持火候不偏斜,准投燃煤落火床;狠发劲焰提功力,散布匀通火势强;快应行速随需变,焚火精技贯车厢。这一手绝活,是他一生敬业奉献的最好见证,更是他沉稳、认真、不服输的坚韧品格的真实写照。

       他待徒如子,毫无保留地倾囊相授毕生技艺,手把手教徒弟控火、投煤、观势,耐心细致,严慈相济。平日里对徒弟生活上关怀备至,工作上悉心指点,看着一个个青涩学徒慢慢成长,最终成为独当一面的火车司机,他满心欣慰,引以为傲。铁路线上飞驰的车轮,碾过岁月春秋,藏着他一生坚守的匠心,也载着他桃李成行的满满荣光。

       那年,他参加铁路局劳模疗养,实则是重走长征路,一路艰辛坎坷,绝非轻松游赏,可他从不叫苦、从不言累,始终带着老劳模的坚韧与热忱走完全程。归家后,他总兴致勃勃地给我们讲一路见闻,讲革命圣地延安,讲巍峨的宝塔山,讲朴素的窑洞,讲气势恢宏的兵马俑。最让他骄傲的,是年过半百,仍毅然登临华山。自古华山一条路,山路险峻难行,同行的队友多有却步,随行医生连连称赞他身子硬朗、意志坚定。他说起这些时,脸上带着孩童般纯粹的得意,更藏着老劳模骨子里的坚韧与无上荣光。

       我至今珍藏着他五十岁生日的照片,那时的父亲,意气风发,俊朗挺拔,眉眼间满是精气神。1999年世博会,我与小弟陪着父母一同前往游览,留下了许多珍贵的影像。有一张合照尤为难忘,小弟为我们拍下,每次翻看,父亲总会笑着追问:小弟在哪里?简单的话语,满是家人间的温情,如今回想,只剩满心怀念。

       后来父亲痛风发作,步履渐渐艰难,我们便推着轮椅,陪他慢慢漫步,看街边风景,享家人相伴的时光。小弟曾见一位八旬老人仍拄拐独行,随口调侃了几句,如今再回想那段时光,只剩满心酸楚与无尽的思念,只恨时光不能倒流,没能多陪父亲走几段路。

       最让我骄傲与动容的,是父亲一生淡泊名利的本心。当年昆明铁道报记者专程赶来采访,想记录他的先进事迹,他却一再躲避,不愿出镜,也不愿宣扬。他总说:“我都退休了,就是个闲人,白吃着国家的饭,还有什么值得采访的?”几经家人与记者反复劝说,他才勉强同意,留下了那张珍贵的影像。一生做事,不求扬名立万;一生奉献,从不居功自傲——这,就是我的父亲,平凡却又伟大。

       母亲瘫痪前,全家最后一次远行,那些相伴的美好瞬间,早已成为永恒的回忆。岁月流转,人事变迁,可我始终相信,父亲从未真正离开,他对我们的爱,也从未走远。

       那个如山般沉稳、如海般宽厚的人,从未真正离开。他的敬业精神、高尚品格与深沉慈爱,早已融入我的血脉,刻进我的生命,伴我走过岁岁年年,温暖我一生。

毛玉山生平简介:

       19535月,由个旧市就业委员会介绍分配,进入昆明铁路局鸡街机务段工作,历任寸轨29号机车副司机、司机、司机长、热力技术员。1959年、1960年,连续两年被评为云南省劳动模范;197212月,光荣加入中国共产党,19937月,光荣退休。

       毛颖晖系毛玉山四女儿。

编辑:李继

审核:罗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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